Q 值十分,E 值一分。这一个简单的事实背后,藏着一套关于语言的小理论、一个关于信息的论证,以及游戏的字母牌组在西班牙语中与在英语中面貌不同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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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在第一回合就会遇到的计分规则,并不是一种审美选择,而是一种测量。20 世纪 30 年代初,一位名叫 Alfred Mosher Butts 的失业建筑师着手设计一款既不纯靠运气、也不纯靠词汇量的文字游戏,他需要一种有原则的方法来为每个字母定价。于是他做了工程师会做的事:计数。Butts 统计了当时各种印刷品中每个字母出现的频率,其中最主要的是《纽约时报》(The New York Times)的头版,此外还有《先驱论坛报》(Herald Tribune)和《星期六晚邮报》(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)。1
从这些统计中,他同时读出了两个数字。数量——每种字母牌放进袋子里多少枚——反映该字母在真实文字中有多常见。分值则反其道而行:字母越稀有,用到它的出牌就应该得分越高。常见元音只值一分;只出现在外来词和词典偏僻角落里的字母,则拿到游戏的最高分。在英语版游戏中,这个最高分是十分,只有 Q 和 Z 享有;正如 BBC 曾经说过的,Butts “通过测量每个字母在《纽约时报》头版上出现的频率,为每张字母牌算出了分值”。2
把字母排成一列,设计便一目了然。随着字母在现实中的出现频率下降,分值几乎单调地上升。E 无处不在,价格低廉;Z 和 Q 几乎无处可寻,身价高昂。
| 字母 | 袋中数量 | 分值 | 英语中的频率 |
|---|---|---|---|
| E | 12 | 1 | ≈ 12.7% |
| A | 9 | 1 | ≈ 8.2% |
| N | 6 | 1 | ≈ 6.7% |
| D | 4 | 2 | ≈ 4.3% |
| B | 2 | 3 | ≈ 1.5% |
| K | 1 | 5 | ≈ 0.8% |
| X | 1 | 8 | ≈ 0.15% |
| Q | 1 | 10 | ≈ 0.12% |
| Z | 1 | 10 | ≈ 0.07% |
一个简洁的想法在这里撞上了一条硬约束。如果分值只是奖励稀有,那么理想的袋子就会塞满 Q 和 Z,大把的分数等人来拿。但袋子同时也是你必须真正拿来出牌的一手牌。摸到七枚高分怪字母,你就会僵在那里,拼不出一个合法单词。于是数量与分值相互拉扯:袋子里的字母必须大致符合语言实际使用它们的比例,否则游戏就会停滞。
这就是为什么 Q 恰好只有一枚,也是为什么与它几乎形影不离的搭档 U 独占四枚:一枚 Q,袋子里配上四枚 U,好让它有机会找到一枚。这枚孤零零的 Q 之所以珍贵,正是因为它几乎打不出去;而它之所以还能打出去,全靠袋子里其他字母牌是按照现实生活本身的比例分配的。稀缺决定奖励;频率让游戏持续进行。
一枚字母牌的价格,取决于这个字母出现得有多稀少;而袋子里的内容,取决于它出现得有多频繁。这两股力量是同一个事实,只是一个正着读,一个倒着读。
如果说一套公平的字母牌是一种语言字母频率的照片,那么换一种语言,照片就必然改变。事实确实如此,而且一目了然。WordChess 支持 22 种语言,每种语言都重新构建字母牌组,因为为英语调校的分布放到别处就是错的。3
在北美以外销售的西班牙语版本完全去掉了 K 和 W;这两个字母在西班牙语中只出现在外来词里,因此一个忠实的袋子根本不给它们配牌。5 意大利语走得更远,去掉了 J、K、W、X 和 Y,这些字母不属于意大利语的本土拼写,只出现在外来词中。5 在英语袋子里每个只配给一两枚的字母,在另一种语言里不是稀有,而是根本不存在。稀有并不是字母本身的属性,而是字母在某种语言中的属性。
Butts 在还没有相应术语的时候,就已经在测量一样东西,而一位数学家将在大约十五年后把它形式化。1948 年,Claude Shannon(克劳德·香农)以一个精确的论断奠定了信息论的基础:一个符号越难预测,它携带的信息就越多。一个你本可以猜到的字母几乎不告诉你什么;一个出人意料的字母则告诉你很多。稀有就是信息,而信息以比特来度量。6
在 1951 年的论文《印刷英语的预测与熵》(Prediction and Entropy of Printed English)中,香农着手衡量这个量。如果孤立地看待字母,英语每个字母大约有四比特;但如果让读者利用上下文——比如 q 后面几乎必然跟着 u,很少有单词以 v 结尾——真实的信息率就会骤降。香农的预测实验表明,普通英语的熵大约在每字母 0.6 到 1.3 比特之间。6 我们写下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冗余的;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出人意料的字母。
同样的账目早已塑造过一种更早的编码。19 世纪 40 年代,Samuel Morse 和 Alfred Vail 创制他们的电码字母表时,据说 Vail 研究了一家印刷厂的铅字盒,以了解哪些字母使用得最多,然后把最短的信号分配给这些字母:E 是一个点,T 是一个划。7 常用字母配短码;常见字母牌配低分;可预测的内容配少量比特。Morse 要把电线上的时间降到最少,Butts 要平衡一款游戏,香农则为背后的那个数字命了名,但三个人读的是同一本账。原来,一个字母的价值,始终衡量的是它能给你带来多少意外。